许久以前（大约是我上小学的时候），我爹在餐桌上给家人讲了一个故事：
“安阳还是哪儿，有家夫妻经营的小饭馆，平常做点家常菜。有天一个外省人闯进来，向老板打听有没有一种叫“十香菜”的菜。老板刚说’有‘，结果那外省人一听，喜上眉梢，赶紧让老板下面条，撒上十香菜和大蒜捣碎的蒜汁。端上来之后，那人吃的老香，一边聊天说’可算让我又找着十香菜面条了。老早以前就吃过，当时吃着特好吃，但回家以后在哪都找不到这种菜。问谁都说不知道、没听说过，给我郁闷的。前段时间又回想起来了，我以前是在河南哪个地方吃的。所以我是专程从外地赶来找的。不负有心人，一吃，果然还是那个味！‘”
饭桌上我们一家吃着蒜汁十香菜面条，一边嘲笑我爹。
“哪有外地人专门去吃那不知名的东西，你这也是瞎扯”，我妈在一边乐着。
“而且十香菜还是配料，也不是啥正经蔬菜”，我那时附和了一句。
那玩意确实不是什么“正牌”蔬菜——长得像人家薄荷，知名度也没河南人爱吃的荆芥高。其吃法也很单一：摘下嫩叶，跟大蒜一起捣成泥，往做好的面条里舀。可就是这简单的配料，却能让一碗面条变得又香又清凉。十香菜味道没有薄荷那么“凉”，也没有荆芥那么刺激。它那淡淡的清香混合着清凉，浓郁绵长的味道配着热腾腾的面条，连着蒜汁大口趁热送到嘴里，实在是一种享受。小时候我讨厌吃面条，可自从家里种了这十香菜之后，我就天天盼着盆里的十香菜快快长出更多嫩叶，好让我早点薅下来吃到“佳肴”。可以说，我从不爱吃面到态度骤变，离不开家里“引进”的第一盆十香菜。
那是我爹在楼下散步时意外发现的。一天他在我们那老旧小区里散步，无意看到角落里长了一大丛薄荷似的的植物。他起初以为就是普通薄荷，可凑近一闻发现不对，再仔细一想是十香菜。喜出望外的他连忙回家拿来小铲子，挖了一棵种到家里花盆里。这就是一切的开端，无意的一举改变了一家人吃面的习惯。
十香菜很“坚强”，薅完一次很快就能抽出新叶。从一盆到三盆、四盆，一时间它成了阳台上的“大军阀”。讨喜的嫩叶迎着暖暖的阳光，和其他花花草草在微风中摇曳，让人心情无比舒畅。放了学的我就把书包一扔，坐在一旁玩闹，有时凑上去闻上几口十香菜，那沁香便弥散全身，留下我傻傻的笑容。
后来因为决定搬家，就一趟接一趟把老房子的旧物拉到新房。不巧其他杂事又不断延宕进程，搞得全家晕头转向，最后才抽空把阳台的花草挪走。期间阳台常常缺少打理，竟有数盆花草旱死，让我们心里都有些难过。一番清点后，发现十香菜只剩一株还在挣扎，其余几株早已枯死在小盆里。我爹一看，赶紧扦插抢救，这才又让它恢复了两三盆。
可也是从那时起，十香菜渐渐从我们的生活里淡出。父母单位距离变远，于是中午他们便不再回家做饭。而我呢，去了寄宿学校，一上就是六年。虽然偶尔周末或假日还会想起它，久违地做一顿捞面条，不过大多时候，它只是在角落的小盆里沉默着，慢慢消失，不知何时又只剩孤独的一枝。几载飞逝，连曾经小小的我也离开熟悉的城市，去往陆地尽头、大海辽阔的城市上学。
今年过年和过去一样没什么人放烟花，有些冷清，可我内心却感受到了重逢的意义。到了过年一团圆之际，家里买了许多食材，桌上也做了不少美味菜肴。不过时间飞逝，廿七、廿八、除夕、初一……大鱼大肉逐步见底，假期也一天天迈向终点。一日中午母亲提出建议：咱吃捞面条怎么样？
这一建议立刻被全家人接受：简单的吃一吃家常，也很不错嘛。
这时，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——
那是一株旺盛而可爱、一定不会缺席的绿植。
“要不要去摘点十香菜？”我脱口而出它的名字。
一切将像从前一样，母亲会从橱柜里拿出蒜舂，而我则兴奋地跑到阳台，蹲在花盆边，一边择着嫩绿的菜叶，一边包裹在沁人的清香中。
“没了”。母亲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。
……
“没了？……”我的声音有些扭曲。
“咱家那盆十香菜一直生那白色的小虫子，后来就死了”她简短地补充了一句，随即转身回厨房，关上门继续煮面。
我愣在原地，眼神失焦地望向它本该生长着的方向。
我想，我肯定再也不会嘲笑那时我爸讲的故事了。
空荡荡的窗下，不见它的身影。
